【环球时报驻美国特约记者 王凯 环球时报记者 李萌 环球时报特约记者 刘雯】编者的话：近期，美国弹药短缺问题成为各方关注焦点。对伊朗军事行动的消耗，叠加此前向乌克兰和以色列提供军援，导致美国“爱国者”拦截弹等关键武器库存急剧下降。这场弹药危机，既暴露了美国国防工业的深层短板，更折射出其战略层面的失调，被指是华盛顿步入“战略更年期”的征兆。二战结束之后，美国在全球频繁发动战争，既扰乱了国际秩序，也持续透支自身国力，并让本国民众最终承受代价。
6月1日，一名美国士兵在中东一处未公开地点对“爱国者”导弹系统进行维护。（视觉中国）
“有装备无弹药”与一枚导弹“漏网”
在乌克兰首都基辅附近的一片玉米地里，数套美制“爱国者”导弹防御系统已静静停放了数周。乌方负责这些系统运行的首席工程师德米特罗日前对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坦言，他已经6周没有见到“爱国者”系统运作了。“有装备，却无法拦截任何导弹。”这位工程师情绪激动地说，原因很简单——乌克兰已经没有拦截弹了。
把目光从乌克兰转向中东就会发现，“爱国者”拦截弹供应不足的情况在这里同样出现。7月13日，伊朗向驻扎在约旦3处基地的美军发动了持续多轮的无人机和导弹袭击。美军被迫以“爱国者”拦截弹应对，消耗速度惊人。到了7月17日，防线被撕开，伊朗一枚导弹击中了美军一处基地的预制住宅单元，导致3名美国士兵死亡、逾100人受伤。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对此回应称：“我们击落了几乎所有导弹，（但）有一枚漏网了。”
从乌克兰战场到约旦美军基地，“爱国者”拦截弹的短缺，早已不是局部故障，而是美国弹药危机的集中暴露。据CNN等媒体报道，美国当前库存吃紧的弹药远不止“爱国者”拦截弹。自伊朗战事爆发以来，美军已消耗近80%的“萨德”反导系统导弹库存和约一半的“爱国者”拦截弹。另有知情人士透露，美军已“几乎耗尽”陆军战术导弹系统和精确打击导弹两类地对地导弹，而装备海军的“战斧”巡航导弹也已消耗近半。
《华盛顿邮报》8月初获取的一份五角大楼内部备忘录显示，美国国防部副部长范伯格已明确要求军工企业“极速”加快武器生产交付。然而，补货并不容易。美国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CSIS）估计，即便加速生产，“爱国者”和“萨德”拦截弹的库存最快也要到2029年年中才能恢复至对伊开战之前的水平。美国智库外交政策研究所指出，美军防空导弹的生产周期通常以年为单位。洛克希德·马丁公司每年仅能生产约600枚“爱国者”拦截弹。这意味着，仅补齐伊朗战事头一个多月的消耗量，就需要3年时间。
战略野心与国防工业基础之间的结构性失衡
美国弹药危机让不少人感到惊讶——毕竟，美国是全球军事力量最强的国家。对于美国“弹药赤字”，印度智库观察家研究基金会负责研究事务的副总裁潘特撰文称，这不仅仅是当前对伊朗战事的结果，更反映了美国战略野心与国防工业基础之间深层次的结构性失衡。冷战结束后的数十年间，美国历届政府基于“大规模国家间战争不太可能发生”的假设，优先追求生产效率而非扩大产能，最终形成的工业生态体系，难以满足持续高强度作战的需求。
这一结构性失衡的形成，有着清晰的制度路径。冷战后，五角大楼积极推动国防工业整合。1993年，时任美国防长阿斯平和副防长佩里，与各大国防承包商负责人举行了一场后来被称为“最后的晚餐”的会议。两人直言军费缩减已成定局，军工企业要么合并，要么退出。此后，美国国防部数十家承包商合并为少数几家巨头。
随着美国战略重心转移，其军工生产体系开始重组。为追求利润，美国军工企业推行“精益生产”模式，大幅裁减冗余产能和备用生产线。同时，熟练制造业劳动力的流失和生产基础设施的老化，进一步制约了美国军工生产的速度。
在五角大楼的预算体系中，弹药还面临另一个先天劣势：在有限的预算盘子中，各军种始终需要在弹药与飞机、装甲车辆等大型设备之间作出取舍。大型设备服役周期长达30年，规模庞大、可视性强，威慑效果显而易见；而弹药生产后大多储存在仓库，只有在战争爆发或服役寿命到期时才会被启用或更换。这种“看得见的威慑”与“看不见的储备”之间的差异，使得弹药在长期预算博弈中往往处于下风。
军事问题专家张军社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美国的弹药危机还与该国产业链供应链问题直接相关。美国本土产业空心化严重，大量中小配套工厂关停，上下游供应链断裂，关键零部件配套产能受限，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都会拖累整体弹药交付进度。此外，产业高度垄断也削弱了扩产动力。美国军工产业集中在波音等少数巨头手中，这些企业更倾向于承接高利润的新式武器研发订单，而对于利润相对较低的大批量常规弹药生产，扩产意愿并不强烈。
“见底的美军弹药库与‘延伸威慑’神话”
美国弹药危机对华盛顿及其盟友以及世界来说意味着什么，这已经成为多国政界、学界和媒体热烈讨论的问题。有观点认为，弹药短缺已成为白宫讨论美国应以多快速度、以何种条件与伊朗达成协议的一个考量因素。彭博社称，美国弹药危机的最直接影响是，如果美国与伊朗的谈判没有进展，白宫在军事升级方面的选择将受到限制。
美国弹药危机所影响的远不止其与伊朗的冲突。美国智库大西洋理事会认为，华盛顿的盟友、伙伴和对手都在关注几个重要问题：在弹药库存恢复之前，美国如何为可能发生的其他冲突做准备？当前的弹药短缺是否会影响各方对美国威慑力和作战可信度的看法？
韩国《韩民族日报》日前发表题为《见底的美军弹药库与“延伸威慑”神话》的文章，称受现实物质能力所限，美国的“印太战略”很可能从原先的“多战区同步威慑”收缩为“有所取舍、集中力量的有限介入”。换言之，一旦多个地区同时发生冲突，美国已经没有余力立即向所有战线投入压倒性的常规军事力量。
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教授张家栋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美国弹药危机必然会影响华盛顿的战略威慑力和可信度。CSIS高级研究员卡拉科将弹药危机称为美国“常规威慑力的一场代际灾难”。《韩民族日报》称，美国的弹药库正在逐渐见底，这是华盛顿这个超级霸权国家步入“战略更年期”的征兆，“如今的美军，俨然是一个正在耗尽长期作战耐力的衰老巨人”。
张军社告诉记者，美国的弹药短缺问题暴露了其全球军事霸权野心与资源能力不匹配的深层矛盾。这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遏制美国在世界各地的军事冒险，对于世界和平而言或许是一大福音。此外，这也将削弱盟友的安全信心，冲击美国的同盟体系。盟友在看清美军难以支撑长期高强度介入的现实后，将主动调整外交和防务路线，不再盲目依赖美国，部分国家甚至会寻求战略自主，进而导致美国主导的同盟体系出现松动。
这一判断已经得到印证。8月7日，沙特、土耳其和巴基斯坦签署《麦加共同防务协议》。大西洋理事会认为，这表明沙特正寻求减少对美国的依赖。《纽约时报》称，鉴于美国的生产滞后，欧洲国家正在寻求增加从其他国家进行武器采购。一些美国官员还担心，亚洲国家将怀疑美国用非核防御系统保护它们的能力。《韩民族日报》也对美国安保的可靠性提出质疑：“韩国究竟还要不加批判地接受‘美国的延伸威慑能够完全填补安全缺口’这一同盟前提到何时？”
“过度透支国力，终将无力维护诸多核心战略利益”
其实，美国弹药危机反映的最大问题，并非其国防工业基础的短板，而是美国的战略失当。这个不断发动战争的国家持续扰乱世界和平，在冲突中过度透支国力，并让各国民众为此买单。
美国《外交》杂志指出，战争对美国似乎具有某种“致命吸引力”。有数据显示，从1945年二战结束到2001年，美国发起了201场武装冲突，其中大多是未获联合国安理会授权的侵略战争。根据美国布朗大学沃森国际与公共事务研究所战争成本项目的数据，2001年至2023年间，美国在伊拉克、阿富汗等国家发动的战争，造成94万人直接死亡。
美国自身损失也不小。2001年至2021年，美国向阿富汗部署了83.2万名军人。在这20年间，2461名美国士兵死亡，至少2万人受伤。
战争给美国带来的不仅仅是人员伤亡和经济损失，更是核心利益受影响。据美国《外交》杂志近期报道，华盛顿在中东的战争均暗藏长期战略代价，已损害美国的全球地位和竞争力。20年后，美国将发现战争使其军力衰退、经济实力走弱。历史十分清晰：大国若在次要冲突中过度透支国力，终将无力维护核心战略利益。